世纪奶奶拉木汗

■文/阿达力·阿克拜

她走过烽火连天的岁月，是新中国曙光的见证者；

她亲历改革开放的浪潮，是时代巨变的参与者；

她沐浴新时代的春风，是民族复兴征程的受益者。

拉木汗，一位跨越世纪的老人，一位刚刚荣获“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”纪念章的老者。

10月1日，国庆节，又逢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成立70周年，托里县托里镇拜格托别社区的升国旗仪式格外庄重。

天还未亮，拉木汗已起身梳妆，穿衣服时，她轻声哼起《义勇军进行曲》：“起来！不愿做奴隶的人们……”

她不时抬头看墙上的挂钟，又转身催促外孙女祖力菲娅：“快点儿，别耽误了升国旗！”

这份对祖国的赤诚，早已刻进她的岁月年轮。

跨越民族的“双向奔赴”

“我这把年纪，能参加这样的盛典，见一次少一次哟！现在的好日子，是无数人用血汗换来的，你们一定要珍惜！”拉木汗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。

孩子们认真回应：“奶奶，我们懂，是您这样的前辈拼出来的幸福。”听到这话，老人紧锁的眉头才慢慢舒展。

时间回溯到1945年9月，15岁的拉木汗在托里县刚读完小学五年级，有了文化功底。彼时，进步教师哈力为打破当时社会对女性教育的桎梏，在自家院落创办女子学校，可当时老师奇缺。

哈力登门拜访拉木汗的父母，邀请这个聪慧的姑娘担任教师。在那个女性多被束缚于家庭的年代，这无疑是改变命运的契机。

在拉木汗的软磨硬泡下，父母终于点头，她如愿站上讲台，成了一名算术老师。

几年后，当地开办初中，拉木汗因未继续深造，主动转任美术教师，还兼任学校出纳。

“冬天教室里冷得像冰窖，孩子们冻得满脸通红，在地上跺脚取暖，我看着心疼。”回忆往事，老人眼中泛起泪光，“我每天早早到学校，生起炉子，听着柴火‘噼啪’作响，教室慢慢暖和起来，心里才踏实。那时候柴火紧缺，我常把煤块兜在裙摆里，一趟趟往教室运。”

教书育人之外，拉木汗还投身反抗反动势力的宣传工作。她跟着进步团体演话剧、唱革命歌、跳鼓舞人心的舞蹈，用文艺的力量唤醒群众，为抗战胜利注入精神力量。

22岁时，她已经是托里县小学老师。当时她三次递交入党申请书，却因动荡年代的特殊环境，未能如愿加入党组织，但这份对党的向往，从未在她心中熄灭。

拉木汗的丈夫吐尔洪，是托里县粮食局出了名的热心人。1950年春，兵团第七师司令部后勤部的逯正先，为采购垦荒籽种来到托里县，与吐尔洪一见如故，很快成了知心好友。

当时托里县没有招待所，逯正先每次来，都带着战友住在拉木汗家。拉木汗从不抱怨，反而忙着准备饭菜，把远方的客人当作家人招待。

1951年春，逯正先再次登门，却撞上了拉木汗一家的至暗时刻——不满两岁的女儿莎吉达因麻疹夭折。

看着悲痛欲绝的拉木汗，逯正先心疼不已，他攥着拉木汗的手说：“妹子，别太难过，这不是你的错。你嫂子怀着第二个孩子，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，生下来就认你当妈，算咱们两家的孩子，这是咱们友谊的见证！”

拉木汗愣住了，泪眼婆娑地看着逯正先，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后来，逯正先因工作调动到兵团第七师121团、137团，两家断了联系。直到1962年，逯正先调任第七师第三管理处供销科，两家人才重新联系上。

“给你们的女儿已经11岁了，叫逯新明。我常跟她说，你的另一个爸妈在托里，再不去认亲，就生分了。”电话里，逯正先的话让拉木汗夫妻红了眼眶。

不久后，拉木汗夫妇带着6岁的女儿曼格奴尔赶赴奎屯。刚到逯正先家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就飞奔出来，喊着“爸！妈！”扑进拉木汗怀里，“你们怎么才来？我好想你们！”

拉木汗再也忍不住，抱着逯新明泪流满面，母女三人紧紧相拥。她给逯新明取了个维吾尔族名字——依力明奴尔（维吾尔语，意为知识的光芒）。从此，依力明奴尔和曼格奴尔成了无话不谈的姐妹。

这段跨越民族的亲情，被第七师机关报《跃进之声》报道，这篇题为《民族团结的象征》引起了轰动，成为塔城、伊犁等各新闻媒体争相报道的内容，感动了无数读者。

“孩子，咱们虽不是一个民族，但心紧紧贴在一起，就是一家人。你和曼格奴尔，就像我的两只翅膀，少了谁都不行。”拉木汗常把这句话说给依力明奴尔听。

依力明奴尔在奎屯上学时，偶尔会因兄弟姐妹的玩笑话难过：“找你维吾尔族妈妈去，你不是我们家的人。”拉木汗得知后，耐心安慰她：“你好好读书，寒暑假妈妈就接你回家。”

“记得我12岁那年感冒发烧，烧得迷迷糊糊，拉木汗妈妈直接把我抱去医院，盯着医生诊断、开药、打针，眼睛一刻都没离开我，还偷偷掉眼泪。那时候我就知道，我的命和她紧紧连在一起。”时隔多年，依力明奴尔提起往事，依旧满是感动。

1976年1月，依力明奴尔结婚，拉木汗按照维吾尔族传统礼节，备齐嫁妆，为她举办了热闹的婚礼。

2021年，拉木汗房子拆迁政府给了补助，她二话没说给三个孩子分了，给了依力明奴尔10万元。握着母亲递来的钱，依力明奴尔泪流满面：“妈，这辈子我都欠您的！”

“现在我们姐妹都年过70岁了，不光是我，我的弟弟妹妹们都说，拉木汗阿帕（维吾尔语，意为妈妈）也是我们的母亲。我们一家人亲密来往70多年，民族、名字的差异，早就没了踪影。”依力明奴尔说。

离休不“离岗”的奉献者

作为一名维吾尔族教师，拉木汗在讲台上用哈萨克语授课四十载，用勤劳与坚韧，点亮了无数孩子的求学梦。

退休前一年，吐尔洪因病离世。1985年，拉木汗光荣离休，本想和相伴多年的吐尔洪安享晚年，可命运却给了她沉重一击——留下她独自面对生活。

悲伤过后，拉木汗很快调整状态，重新投身社会活动。“虽然从工作岗位上退下来了，但跟党走、为党做事的初心不能退！”她常这样说，也这样做。

后来，因身体原因，拉木汗到乌鲁木齐的女儿家居住，刚安顿下来，就联系上当地的“爱心妈妈”团队，把满腔热情投入到公益事业中。

拉木汗为贫困学生捐学费，为孤寡老人送物资，为重病患者筹善款，还常常鼓励身边人：“咱们中华民族有‘一方有难，八方支援’的好传统，能帮一把就帮一把，这样日子才更有意义。”她用无私奉献，铸就了新时代公益路上的“银发楷模”。

“我记得2004年《新疆日报》有一篇报道，说塔城地区退休后在乌鲁木齐居住的30多位‘爱心妈妈’里，九成是教育系统出来的，年龄都在60到70岁之间，4年时间里，她们为500多名困难学生捐了24.68万元。”说起这段往事，拉木汗难掩激动。她喝了口茶，继续说道，“我自己也算过，40多年来，我为缴不起学费的学生、看不起病的困难群众、残障人士和孤儿孤寡老人，前前后后捐了32万多元。”

话音落下，老人微微抬头，目光望向远方，仿佛看到了那些因她的帮助而重燃希望的笑脸。

自1980年以来，她先后获得托里县委、县政府，托里县总工会、民政局、爱心协会颁发的荣誉证书，还获评地区级“民族团结模范”“爱心妈妈”；她捧回了“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”“70周年”“80周年”纪念章，以及“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”纪念章。

世纪老人的家国情怀

今年10月1日，拉木汗跟着拜格托别社区的居民整齐列队，当《义勇军进行曲》的雄壮旋律响起，她唱着国歌，双眸闪烁着明亮的光彩。

她挺直微微弯曲的腰背，抬手抚摸胸前的纪念章，心中满是滚烫的热爱。

每当家里来了晚辈，拉木汗都会拿出珍藏的证书和奖章，一一翻看，轻声讲述背后的故事：“你们要记住，今天的好日子是党给的，感党恩，不能忘了过去的苦。”她不仅这样教育子女、孙辈，更用一生践行着自己的信仰。

在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之际，中央出台政策，为抗战时期参加工作的部分离退休同志落实待遇，拉木汗正是这项政策的受益者。

“我一个普通教师，做了些该做的事，党却给了我这么高的待遇，我打心底里高兴！”老人笑着说，“我响应党的号召，为党和人民做事，已经整整80年了！”

时光荏苒，当年那条又粗又亮、垂到脚踝的发辫，如今已稀疏花白，却像一条时光的脉络，诉说着她坎坷却丰盈的一生；她略显苍白、布满皱纹的脸庞，仿佛一本摊开的世纪日历，记录着祖国从苦难走向辉煌的每一个瞬间。

再看今日的托里，曾经肆虐的戈壁风沙早已绝迹，生态环境持续改善，绿色铺满大地，城市面貌日新月异，处处涌动着新时代的活力。

拉木汗看着眼前的一切，眼中满是欣慰。

这，就是她和无数前辈为之奋斗的美好未来；

这，就是新时代蓬勃跳动的脉搏！

从烽火连天的革命岁月到和平繁荣的今朝盛世，拉木汗，就像一盏不灭的“读书灯”，不仅照亮了孩子们的求学路，更点亮了人们心中的家国情怀，凝聚起跨越民族、穿越时空的民族精神力量。